滨海城的初夏总带着点黏糊糊的热,蝉鸣刚在树梢响起第一声,李建国的工厂车间里就已经弥漫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。他站在新安装的生产线前,看着银灰色的机械臂精准地夹起零件,发出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眼眶忽然有点发热——这声音比他听了三十年的老旧机床声,要清脆悦耳太多了。
“李叔,您看这精度,比以前那台老设备至少提高三成!”周明穿着工装服,手里拿着游标卡尺,脸上沾着点油污,笑得露出白牙,“刚才试生产的这批零件,合格率百分之百!”
李建国接过卡尺,笨拙地学着周明的样子量了量,果然分毫不差。他拍了拍周明的肩膀,声音有点发颤:“小周,多亏了你啊还有海生,这小子,真是”
“您跟海生客气啥,”周明擦了把汗,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,“他昨天还打电话问进度呢,说要是设备有啥不趁手的,随时跟厂商说,免费换!”
李建国拧开瓶盖,猛灌了一大口,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却压不住心里的热乎劲儿。他想起半个月前海生带着技术团队来的那天,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指着老旧的流水线说“全换了”,那语气干脆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当时他还在心里犯嘀咕——这得花多少钱啊?
现在看来,这钱花得值。新设备一到位,不仅生产效率提上去了,连以前最头疼的废品率都降了一半,几个老工人都说,现在干活都不用卯着劲儿跟机器较劲了,轻松得像是换了个活儿。
“对了李叔,”周明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,“这是厂商给的操作手册电子版,我让技术部的人翻译成中文了,等会儿让工人们轮流看看,有不懂的随时找我,厂家派来的技术员还在宿舍等着呢。”
“好好好!”李建国赶紧接过u盘,像捧着个宝贝,“我这就去通知老张他们,让他们放下手里的活,先学这个!”
他刚走到车间门口,就看到传达室的老王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挥舞着一张快递单:“老李!老李!星罗礁寄来的!好像是吃的!”
李建国愣了一下,接过快递单一看,寄件人是“李悠然”,地址是星罗礁主屋。他心里一暖,不用看也知道,准是女儿惦记他,寄了岛上的特产。
“王哥,帮我放传达室,等会儿我去拿。”李建国把快递单塞进口袋,又转身往车间走——现在生产线刚理顺,他实在走不开。
老王头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又笑了:“这老李,有了新设备,连闺女寄的东西都顾不上了。”
车间里的机器声越来越密集,像一支重新调准了音的交响曲。李建国站在生产线尽头,看着传送带上源源不断送出来的合格零件,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凉,却让他心里踏实得很。
旁边的张叔凑过来,手里拿着个馒头,边啃边说:“老李,刚才财务小张来说,上午接了个新订单,是虎哥介绍的房地产项目,要一批建筑用的五金件,数量不少呢!”
“虎哥?”李建国愣了一下,“就是那个做房地产的虎子?”
“可不是嘛,”张叔咽下馒头,抹了把嘴,“听说他跟海生是朋友,特意把这批活儿分过来的,还说以后他们公司的五金件,优先从咱们厂订!”
李建国心里又是一热。他知道虎哥,在滨海城的房地产圈是出了名的讲义气,以前厂里还没这么难的时候,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没想到这时候能伸手帮忙。说到底,还是看在海生的面子上。
“得给海生打个电话谢谢人家,”李建国掏出手机,又想起来现在是星罗礁的凌晨,赶紧收了起来,“等晚上再说。”
“谢啥,”张叔笑着说,“以后咱们把活儿干好,就是对人家最好的谢礼!你看这新设备,啧啧,虎哥要是知道咱们现在能做出这精度的零件,以后订单少不了!”
李建国点点头,心里那点因为“靠人情”而起的别扭,被张叔几句话说得烟消云散。他这辈子没求过人,可这次为了工厂,为了跟着他的老伙计们,低头也值了。
傍晚收工时,李建国才想起去传达室拿快递。打开纸箱一看,里面是两罐包装精致的草莓酱,还有一包晒干的蓝花楹花瓣,旁边放着张纸条,是女儿的字迹:“爸爸,草莓酱是我跟海生一起做的,抹面包吃;蓝花楹泡水喝,岛上的人说能安神。您别太累了,注意身体。”
李建国捏着纸条,指腹摩挲着“跟海生一起做的”几个字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他拧开草莓酱的盖子,一股清甜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,他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,甜得正好,一点都不腻。
“这丫头,跟她妈一样,手巧。”他心里念叨着,把草莓酱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,又把蓝花楹花瓣收进抽屉,这才锁好办公室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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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走到工厂门口,就看到虎哥的车停在路边。穿着黑色t恤的男人倚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根烟,看到他出来,笑着挥了挥手:“李叔,忙完了?”
“虎子?你怎么来了?”李建国赶紧走过去,“快进办公室坐,我给你泡壶茶。”
“不了,就路过,”虎哥掐灭烟,从车里拎出个纸箱子,“我妈做的酱肘子,给您带点,下酒吃。”
“你这孩子,总这么客气!”李建国接过箱子,沉甸甸的,还带着点余温。
“跟您客气啥,”虎哥笑了笑,目光往车间那边瞟了一眼,“听说新设备用上了?还行不?”
“太行了!”李建国立刻打开了话匣子,把今天试生产的情况说了一遍,眼里的光比车间的白炽灯还亮,“以前一天最多做五百个零件,现在轻轻松松一千个,还全是合格品!”
“那就好,”虎哥点点头,“我那边下个月初要开工的楼盘,正好需要一批五金件,规格我让助理发您邮箱了,看看能不能接?”
“能接!肯定能接!”李建国拍着胸脯,“保证按时按点交货,质量绝对没问题!”
“我当然信您,”虎哥笑了,“不然也不会把活儿给您不是?对了李叔,我听说您这厂房有点旧了,要不要重新翻修一下?我认识搞建筑的朋友,成本能压低点。”
李建国愣了一下,这厂房确实有些年头了,墙皮都掉了不少,下雨天还漏过水,只是以前厂里资金紧张,一直没舍得修。他犹豫着说:“这会不会太麻烦了?”
“麻烦啥,”虎哥摆摆手,“就当是给新设备配个新家。您要是觉得合适,我让朋友明天过来看看,出个方案,钱不够的话”
“钱的事您别操心!”李建国赶紧打断他,“这两个月订单多了,账上能缓过来!等这批零件结了款,我就着手修!”
他不想再欠人情了,海生已经帮了这么多,虎哥又雪中送炭,他得自己争点气,把厂子好好做起来,才对得起人家的帮忙。
虎哥看出了他的心思,也没再坚持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有啥需要的随时跟我说,别跟我见外。”
送走虎哥,李建国拎着酱肘子往家走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。路过菜市场时,他拐进去买了瓶二锅头,心里盘算着——今晚得喝两盅,庆祝庆祝。
晚饭时,李建国给李悠然打了视频电话。镜头里的女儿穿着淡蓝色的裙子,身后是开得正盛的蓝花楹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
“爸,工厂怎么样了?周明说新设备特别好用!”李悠然的声音带着雀跃,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。
“好用!太好用了!”李建国举着手机,走到客厅的保险柜前,打开门拿出账本,翻到最新一页,对着镜头晃了晃,“你看,这是这个月的账,红数字终于变成黑数字了!”
账本上的“利润”那一栏,用红笔写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,虽然不多,却是近三年来第一次出现正数。李悠然看着那个数字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“爸,太好了”她吸了吸鼻子,笑着说,“我就知道肯定行!”
“还不是多亏了海生,”李建国的目光软了下来,“还有你,这丫头,在那边没少帮我在海生面前说好话吧?”
“才没有!”李悠然的脸一下子红了,“是您自己工厂底子好,加上新设备给力!”
正说着,海生出现在镜头里,手里拿着个洗好的草莓,递到李悠然嘴边:“跟叔叔聊什么呢,这么开心?”
“说您呢!”李悠然咬下草莓,含糊不清地说,“我爸说要请您吃红烧肉,管够!”
“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肚子,”海生凑到镜头前,对着李建国笑了笑,“叔叔,设备用着还行吗?有不合适的地方跟我说,别客气。”
“好着呢好着呢!”李建国笑得合不拢嘴,“等你们回来,我给你们做一大桌子菜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锅包肉全是你们爱吃的!”
挂了电话,李建国看着账本上的红数字,又看了看桌上虎哥送的酱肘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,踏实又暖和。他拿起酒瓶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,对着窗外工厂的方向举了举:“敬这台新设备,敬海生,敬虎子,也敬咱们自己以后的日子,会越来越好!”
滨海城的夜色慢慢浓了,工厂车间里的灯还亮着几盏,是值班的工人在给新设备做保养。机器的嗡鸣声比白天轻了些,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摇篮曲,守护着车间里的新希望。
星罗礁的露台上,李悠然靠在海生怀里,手里还拿着那枚他送的、刻着“海”字的钢笔。晚风带着蓝花楹的香气,吹起她的裙摆,也吹来了远处港口的汽笛声。
“你说,我爸现在是不是在喝小酒庆祝?”她仰起脸问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肯定是,”海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说不定还在跟老伙计们吹牛,说他女儿找了个好女婿,帮他把工厂救回来了。”
“谁是你女婿啊!”李悠然嗔怪地推了他一下,嘴角却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很快就是了,”海生握紧她的手,指尖划过她无名指上的浅浅纹路,“等叔叔的工厂彻底走上正轨,我们就订婚,好不好?”
李悠然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她看着海生认真的眼睛,那里映着漫天的星光,也映着她的影子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好。”
远处的海平面上,一轮圆月慢慢升起,把银辉洒在海面上,也洒在露台上相拥的两人身上。车间的机器声和港口的汽笛声,在不同的时空里各自响着,却都在诉说着同一个词——希望。
李建国的工厂就像这台新设备,虽然经历过磨损和锈蚀,却在注入新的力量后,重新发出了充满活力的声响。而那些围绕着工厂的善意和牵挂,就像机器运转时不可或缺的润滑油,让这份活力能持续得更久、更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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